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：“哦？有何不妥？可是觉得太过铺张？依依毕竟……”
“非关铺张。” 谢清辞打断她，目光终于抬起，直视老太太，那眼神平静，却深邃得让人心头发紧，
“如今朝堂局势未明，二弟新丧未久，谢府正值多事之秋，更需谨言慎行，低调为宜。此时于府内大张旗鼓操办宴乐，恐落人口实，授人以柄。”
他语气不急不缓，却字字如钉：“皇上虽未明言，然多次嘉奖谢府门风清肃，持身以俭。祖母疼爱表妹之心，孙儿知晓，但为一己生辰欢愉，而置家族声誉与圣意于不顾，非明智之举。”
老太太没料到他会搬出朝堂和皇帝来压她，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：“不过是自家小聚，何至于如此严重？难道我老婆子想给外孙女过个生辰，也要看旁人脸色不成？”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” 谢清辞语气依旧淡然，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力度，“谢府如今，便是那棵树。祖母，如今非比寻常，府内一举一动，或皆有耳目。孙儿身为当家，不得不虑。”
一番话，有理有据，滴水不漏。
老太太胸口起伏，握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。她盯着谢清辞，这个孙儿向来有主见，但如此直接且不留情面地驳回她的提议，还是头一遭。
谢依依更是如坐针毡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指尖掐进了掌心。
松鹤堂内，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跳了一下，映得老太太精明的眼中暗光浮动。
谢依依的抽泣渐渐低下去，化作委屈的呜咽，伏在老太太膝头，肩膀轻轻耸动。老太太安抚地拍着她的背，目光却越过她发顶，望向谢清辞，眼底的慈爱褪去，
老太太啜了一口参茶，缓缓开口，语气比刚刚缓和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，
“朝堂上的事，祖母不懂，你既觉得大办不妥，那便依你，只小小家宴，至亲围坐，吃碗长寿面，总不至于也落人口实吧？”
谢清辞端坐客位，闻言，眼睫微动，并未接话，静待下文。
老太太放下茶盏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，继续道：“依依这孩子，你是知道的。模样性情，都是拔尖的，又在我跟前养了这么些年，最是知根知底，孝顺懂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针，细细打量着谢清辞的神色，“她如今十六了，正是议亲的好年纪。外头那些人家，祖母总是不放心。咱们谢家如今人丁单薄，你二弟又……祖母这心里，就盼着你们兄弟都好，盼着家里添些人气。”
她话锋一转，终于切入正题：“依祖母看，依依与你是最相配不过。她一心仰慕你，若能亲上加亲，既是她的福气，也能替你打理内宅，让你无后顾之忧。
这次生辰，虽不张扬，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。给依依打一套金贵的头面，样式就按她喜欢的来，算是我这做外祖母，也是未来……的一点心意。”
老太太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生辰宴是幌子，打金头面是彩头，真正的目的，是要借这个机会，将谢依依名正言顺地推到他身边，甚至定下名分。
谢清辞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杯中澄澈的茶汤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眉眼，但那眸底深处，一抹极快掠过冰冷的厌恶，转瞬即逝。
他厌恶算计，老太太的步步紧逼，都让他想起这深宅内院里无处不在的、以“亲情”为名的捆绑与索取。
如果不是这些所谓的亲情，他的父母亲也不会死。
然而，他的神色依旧是淡漠的，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祖母厚爱，孙儿惶恐。” 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
“表妹温良，自有良配。孙儿如今政务缠身，二弟之事未了，实无心亦无暇顾及儿女私情。且圣上前日垂询，似有北疆巡阅之意，若成行，归期难定。此时议亲，恐耽误表妹终身。”
他言辞恳切，理由充分，却字字都是拒绝。
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，皱纹深刻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她盯着谢清辞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松动或妥协，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疏离。这个孙儿，翅膀是真的硬了，连她的安排都敢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驳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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