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衡命

陈望坐在老槐树底下，半眯着眼。
路过的人都当他是个**。
他不是。
青溪村的下午，日头毒。树底下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**底下垫一张破草席，席子上压着他那件穿了两年的校服外套。面前摆个豁口粗瓷碗，碗边缺一块，露出烧黑的胎。头微微耷拉，像在打盹。
路过的人不拿他当回事。
挑粪的二柱子从他跟前过，扁担一颠一颠，嘴里哼梆子。有人冲他后脑勺喊："小**，今天看见啥了？"
陈望不抬头，嘴动了动："看见你鞋掉了。"
那人低头一看，鞋好好在脚上，骂一句"晦气"，走了。陈望嘴角抽一下，眼又眯上。
他不是真瞎。这事儿青溪村没人知道。
初二那年**来给他"治眼"，装模作样在他脑门画一道，说好了。他就顺坡下驴，真装起来。装瞎有啥好？村里人不防他。谁路过都不避讳，吵架的、偷鸡摸狗的、说闲话的，全当他是个物件。
他就坐这儿听。
他耳朵尖。谁的脚步重，谁的脚步轻，谁穿布鞋谁穿胶鞋，谁走路带喘，他不用睁眼就知道来人是谁。二柱子挑粪，扁担压得吱呀响；老光棍抽烟袋，吧嗒吧嗒；刘大娘小脚，蹭地。两年下来，青溪村一百多户，他闭眼数得过来。
也不是天天有人来。上个月杀猪的老周急急忙忙跑过来，问他自家猪跑哪儿去了。陈望手指往西边一指："西沟。"老周撒腿就跑。到天黑回来，两手空空，进门就骂，说西沟连根**都没有。陈望不吭声，等他骂完，伸手。老周气得又扔给他两毛钱，骂骂咧咧走了。
那两毛钱陈望揣到现在，跟鸡蛋搁一个兜里。
坐了两年，坐成青溪村一景。有人说他灵，有人说他骗。他不在乎。一天下来碗里俩馒头半把花生米，够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来了个大娘。
陈望听见脚步就知道是个上年纪的——小脚，蹭着地。脚步停在他跟前，停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说话："小师傅？"
陈望没睁眼，伸手。
大娘愣一下："啊？"
"规矩你晓得。"陈望说，"先钱后话，不钱不说话。"
旁边蹲着抽烟袋的老光棍嘿嘿笑："刘大娘，他这规矩，比镇上算命馆还硬。"
刘大娘脸挂不住，兜里摸半天，摸出俩鸡蛋，搁他碗里。鸡蛋磕在瓷碗上，咯哒一声。
陈望伸手摸一摸，俩，个头不小。他往怀里揣一个，留一个在碗里。
"问啥？"
"我家那小子，"刘大娘声音低下来，"二十四了，说不上媳妇。前儿个媒人又黄一个。你看……还有指望不？"
陈望没说话。
他眼缝里那条缝，动了一下。
他在看。不是用**的眼睛看。是用他这双眼睛后头那点东西——打十二岁那场高烧之后，就长出来的那点东西——在看。
他看见刘大娘头顶上浮着一团光。暖黄的，像刚烧过的炕。亮是亮的，可那光里头掺着一丝灰。
不是纯金。是金里掺灰。
他这两年见过不少光。金的，亮堂，人精神；灰的，蔫，身上有毛病；黑的，他不敢多看，看了夜里做噩梦。可金里掺灰的，他头一回见。
他腮帮子咬了一下，脸上没显。
"下个月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"啊？"
"下个月。"陈望拖长音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两下，"东边来的。"
刘大娘眼睛一下直了："东、东边？"
"东边。"他说，"骑个车，或者带个媒婆。进门的时候带东西。"
说完这句，他自己心里也是一空。
这五个字他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。他本来想随便糊弄一句"命里有"，收了鸡蛋就完事。可那团金里掺灰的光在他眼前晃，他嘴一张，话自己就出去了。
刘大娘愣在那儿。
旁边抽烟的老光棍先反应过来，"噗"地把烟喷出来："啥玩意儿？下个月东边来的？小**你瞎编也编个像的！"
"就是，"旁边凑过来一个抱孩子的媳妇，"我家那口子在东边砖厂干活，咋没听说他给你家说上媳妇？"
人群哄一声笑了。
"小**这回扯大了。"
"下个月？我看明年都悬。"
"他瞎编的吧？"
刘大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嘴动动，没说出话。她瞪陈望一眼，转身走。走出去两步又回头，把碗里那个鸡蛋一把抓起来，揣兜里，气哼哼走了。
陈望没拦。
他坐草席上，听那帮人笑够了，慢慢散。日头又往下沉一点，老槐树影子拖得老长，盖他身上。
他把怀里那个鸡蛋攥一攥，还热乎。
他心里在想那团光。
金里掺灰。
刘大娘儿子二十四没媳妇，这事儿他知道。可她头顶那团光，刘大娘本人没病没灾，精神头也足，按他这两年摸出来的门道，那团金本来该亮堂堂的。那一丝灰是哪儿来的？
是她儿子身上的病，影到她头上了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他想不明白。
收摊的时候天擦黑。他把草席一卷，夹胳膊底下，端着那个豁口碗，往家走。
青溪村的夜来得快。路边草垛子黑成一团，谁家收音机在唱样板戏，声音飘过来又飘走。一条黄狗跟了他半里地，被他"去"一声喝回去了。
他家在村尾，土坯房，院墙塌半截。他还没进门，就闻见熬红薯的味。
**陈守山蹲门槛上，正解腰带。
陈望在院门口站住。
他没进门。他就站那儿，眼珠从眼缝里扫过去——
**头顶也有一团光。
灰的。暗的。比去年他刚能看见的时候，又暗了一截。
去年**还能挑担水上山。今年开春就直不起腰，去镇上看，说是腰伤，养着。可他看着那团光一年比一年暗，心里那点不对劲，像根刺，扎了一年了。
"望娃？"**听见动静，扭头，"站那儿干啥？进来。"
"哦。"陈望应一声，低头跨门槛，"我去打水。"
他提起墙角水桶，往后井边走。走过爹身边的时候，闻见爹身上一股膏药味，混着汗味。他没停。
井台边没人。他把水桶放下去，哗啦一声打半桶。他蹲井台上，拿手掬一把水泼脸上。
水凉。
他抬头看一眼天。月亮还没出来，西天剩一点红。
刘大娘头顶那团金里掺灰的光，在他脑子里转。**头顶那团一年比一年暗的灰，也在转。还有十二岁那年那场高烧——烧了三天三夜，他娘给他用酒擦身子，**蹲炕头一句话不说。烧退之后，他睁眼头一眼看见**，**头顶就有光，那时候还是亮的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把水桶提起来，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一下，回头看一眼黑下去的村路。
村口老槐树底下，那个豁口碗明天还得摆。
他嘴里又念一句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：
"下个月，东边来的……"
他自己都不知道，这五个字，是他瞎编的，还是有人借着他的嘴说的。